原创小说:移民第一章(1)

编前语 《移民》是枫叶君创作于十年前的一部海外题材小说,全书约55万字,由新华出版社于2012年6月出版发行。小说以中年知识分子鲁岩一家在加拿大的移民生活为主线,展现了不同年龄、不同背景的中国人在海外生活和奋斗的经历。其中部分人物有生活原型。如今,很多中国人已经富裕起来,人们对于当年移民海外的艰辛坎坷已经感到有些陌生。时间不能回头,然而记忆无法忘却。《移民》记录的就是这样一群海外华人的点点滴滴。



春风得意马蹄疾。鲁岩是个记者,自然不配有蹄,可今天的腿脚也格外轻快,平日里步履沉重的他是跳上滚梯的,动作之矫捷,丝毫不亚于钢琴王子克莱德曼那双在琴键上自如翻飞的手。


这是位于北京西单南口的一家购物中心,多年间几经装修,如今已稍具几分贵族气质,可在鲁岩眼里,它还是当年那个以商品齐全、服务周到而闻名京城的百货商场。


站在缓缓下行的滚梯上,他俯视四下,脑子里竟倚老卖老地跳出这样一个念头: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哦。


鲁岩并没有夸口,至少在此前12年里,情况的确如此。鲁岩的单位每日新闻报就在购物中心往南不远的街口,今年是他进报社的第12年,也是最后一个年头——今天上午,人事局管图章的大姐终于在他的辞职报告上盖了戳儿。端详着那鲜红的圆,鲁岩有一种终点又回到起点之感,来报社报到那日也是这个圆。想到此,不仅对这个圆肃然起敬,心想,这圆若串在一起,那可就是人的一辈子。


手机响了,是章牧打来的。鲁岩说:“你老先生躲哪儿去了?满世界找你都找不着。晚上咱们两家一起吃顿饭吧?……为什么?我要去白大夫老家了。……我能认识哪个白大夫?白求恩呀!我要去加拿大了……对,移民。”


章牧是鲁岩在北大法律系读书时的同学,刚出校门就考了律师证,先在一家官办律师所干,几年前趁着行业改革的春风,和所里三位同行串通好了,来了个集体大逃亡,在东城某写字楼里租块地方,成立一家私营律师所,摇身一变成为合伙人。几年下来,腰包渐鼓,房子有了,还买了辆桑塔纳2000,比鲁岩的两厢夏利气派多了。


鲁岩并非不爱钱,只是挣钱的欲望不够强烈。他比较看重精神享受。迈出校门后,鬼使神差地离开一诺千金的法律界,跳入耍笔杆子的新闻界,一干就是12年。


桑塔纳2000怎么了?不也是一台发动机四个轮子吗?能开到天上去?鲁岩边开车边想,只可惜他的夏利无法领会精神胜利法的精髓,照旧喘着粗气前行。


鲁岩在报社的地位等同于这辆夏利在长安街的地位。虽然拥有名校学历,工作能力也强,可偏偏无法和领导建立起亲密关系,他看领导很近,领导看他很远,对他最强烈的关心永远止步于那句极土的“吃了吗”。行政职务只当他是圆心,无论大小虚实,一律和他保持半径的距离。就这样,他十几年如一日坚守在群众岗位上。去年评上副高职称,他忽然有种山穷水尽的预感,正高向来只属于三种人:领导自己,领导的忠实下属,业务水平超凡令领导无法忽视其存在的群众。鲁岩显然和这三种人没有交集。再混下去,无疑是个终身龙套。


认清形势后,鲁岩决定不再蹉跎,以壮士断腕的勇气递交了移民申请。经过漫长等待,终于拿到加拿大移民部颁发的签证,于是便有了人事局大姐的红戳儿。


长安街的确安全——车子压根儿跑不快。鲁岩平时总嫌塞车,可今天心情不同,他从这缓慢的行进中居然感觉到慢三舞步的惬意。


鲁岩拨通妻子沈小越的手机:“喂,晚上别做饭了,咱们和章牧他们……


突然,右前方不知打哪儿蹿出一名交警,打出礼貌但威严的手势,示意鲁岩路边停车。


鲁岩一惊,忙说:“哎,小越,我得挂了。……哦,没什么,遇上熟人了。”


鲁岩乖乖地把车停到路边,心里颇为紧张。


“你好,请出示驾照。”交警上前敬礼。


鲁岩忙掏出驾照递上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
“不知道开车不能打手机?”


“我没……”


“没什么?是我看错了?你没打手机,是吗?”


鲁岩忙赔笑:“我不是那意思……”
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交警开出的罚单颇具狂草之风,笔锋之刚劲直追唐朝张旭。


鲁岩一阵心痛。罚单已出,是何意思已不重要。



白天的罚单并没有影响晚宴的气氛。两家五人准时相聚在西三环一家川菜馆,章牧夫妇、鲁岩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,海淀区五一小学五年级少先队干部鲁真真。


“鲁岩,搞得够神秘呀!临走才告诉我,不够意思吧?”章牧揶揄说。


鲁岩一脸委屈:“这你可冤枉我了。我要不是舍不下你,还能拖到现在?不信你问小越。”


沈小越笑笑,不置可否。


“你歇了吧。舍不下还走?得,以后找你还得先办签证。”


鲁岩嘿嘿一笑,似乎在替加拿大签证官向章牧表示由衷的歉意。


“你一说要去加拿大,我就给餐馆打了订座电话。我说来这家,可周曼非要去南粤人家,说粤菜够档次。我说,鲁岩去的是多伦多,你还怕他将来不让粤菜给吃腻了?就这样,就到这儿来了。”


“你看你,解释什么?我说川菜比粤菜便宜了吗?我说川菜比粤菜便宜了吗?我没说呀!”


“你还没说呐?都说两遍了。”


沈小越和周曼相视而笑。


“其实,吃饭只是形式,主要还是交流感情,你说是不是?”鲁岩问。

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章牧点点头。


吃到一半,鲁岩借口上洗手间溜了出去,他走到前台,掏出钱包。


漂亮的女服务员抬起头:“兰花阁吗?已经付了。”


“付了?”鲁岩一愣。


正在这时,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,回头一看,是章牧。


鲁岩明白过来:“你这是干什么?不是说好了我们请嘛。”


“什么我们你们的?省省吧,你还怕到了加拿大找不到花钱的地方?对了,上午打电话时你说在西单买西服,都要走了,你买西服干吗?”


“穿呗。”


章牧踌躇片刻,说:“我同事的弟弟前几年移民去了加拿大。据他说,他弟弟带过去好几套西服。可后来基本没穿,西服都快长毛儿了。穿得最多的就是一条牛仔裤,本来打算郊游爬山时穿,没想到成标准装了,一穿就再也没脱下来。”


“你同事的弟弟在加拿大干嘛?”


“具体干什么不清楚,反正不是车间就是仓库。出国前在一家研究所当研究员,天天看显微镜。现在是天天看放大镜,看车出的零件合不合格。你看,都是镜子,俩片儿换成一片儿,差距立刻就出来了。”


鲁岩明白章牧的意思,可心想,倒霉的人哪儿没有?怎么就一定是我呢?


北京是大都市,到了晚上也不打蔫儿,相反看上去比白天更加精神抖擞,商铺霓虹闪烁,街上车流如梭。


沈小越开车,鲁岩坐在旁边,女儿真真已经躺在后座上睡着了。


沈小越看了鲁岩一眼,问:“你怎么看上去恍恍惚惚的?”


鲁岩喷着酒气说:“唉!要和章牧分别了,有点儿伤感。”


“离开每日新闻报,你是不是也挺伤感?”


“伤感?为什么要伤感?”鲁岩撇撇嘴,仿佛沈小越问的是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,“工作十几年,没听过一句贴心话,你说,我犯得着伤感吗?对咱这号平头百姓来说,分房子,评职称,算是人生大事了吧?可从来都是随波逐流,你那颗心都悬到嗓子眼儿了,也没任何人帮你一把,就像池塘里的小鱼小虾,有食你就活着,没食你就死球,活得无声无息,死得无踪无迹。你说,这是不是一种悲哀?”


沈小越嗯了一声,她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悲哀,但是她知道,她和鲁岩都是小鱼小虾。


“既然咱这张热脸捂不热人家的冷屁股,那就别捂了,免得弄一冻伤。”鲁岩停顿一下,说,“小越,你猜我现在在想谁?”


“还能有谁?不是你妈就是你爸呗。”


“不,我在想孔子。”


沈小越乐了:“真逗,你想他干吗?”


“据史料记载,当年孔子率众弟子周游列国,途经郑国时与弟子们走散了。子贡很着急,逢人就问,看没看见我老师啊?有个郑国人说,我在城东门见到一个人,看上去很疲惫,累累若丧家之狗,那人大概就是你老师吧?子贡听完拔腿就往城东门跑,到了一看,果然,孔子正蹲在墙根儿底下呢。哎,你觉得我跟孔子是不是特像?”


“还是别像,要像了,那不等于说自己像丧家狗吗?”


“别说,我觉得我现在就像条丧家狗。”


“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


“一点儿没喝多。你知道我当年进报社什么样儿吗?那真是风华正茂,意气风发,我觉得手里握的不是钢笔,而是真理。我下定决心,要在报社干一辈子,这辈子我除了吃米吃面剩下的就是吃钢笔水了。可到后来,干着干着我就找不着北了,我发现自己整天飘得忽的,觉得挺美,其实就是个糠心儿萝卜,除了糊弄自己,两手攥空拳,啥也没有。”


“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比喻成狗啊!”


“狗怎么了?孔老夫子算是圣人吧?他都不怕当丧家狗我怕什么呀?再说了,狗多厚道呀,它跟着你,护着你,不给你使绊儿,不给你下套儿,要是周围人都能像狗一样对待你,你该偷着乐才对。”


路旁,一幢气派的大楼灯火辉煌,仿佛一支伫立在夜幕里的巨笔。


沈小越努努嘴:“喏,你们报社。”


鲁岩没有睁眼,他太熟悉那座大楼了,在即将离开时,他忽然不忍心再看它。移民是一个五味杂陈的字眼,它不仅意味着远离故土,远离亲人,更意味着脱离从前一直仰赖的精神营养,进入一种前途莫测的拔根状态。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,又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结束,无人知晓。



鲁岩一家在恋恋不舍中告别北京,经过12小时飞行后抵达温哥华机场,办完入境手续后转乘加航国内航班,又经过4小时飞行,终于抵达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。


鲁岩和沈小越推着堆满旅行包的行李车来到大厅,却没看见说好来接他们的人。


“秦志勇怎么还没来?”沈小越焦急地问。


秦志勇就是要来接机的人,是他们和这座陌生城市惟一的焊点。


“别急,再等等。”鲁岩嘴上说不急,眼睛却忙不迭地四下张望。


“我们没见过他,只通过几次邮件,他就能认出我们来?”


“他说他会举个牌子,上面写着咱们的名字。再说,我这儿有他的电话……”突然,鲁岩两手按住肚子,眉毛拧成一团。


沈小越忙问:“怎么了?”


“好像要闹肚子,刚才在飞机上就不舒服。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赶紧上趟厕所!”


没等沈小越张口,鲁岩已经一溜烟跑开了。


坐在椅子上看漫画书的鲁真真乐了:“妈,我爸刚才在飞机上跟人家多要了一听可乐,准是那听可乐闹的。”


沈小越训斥:“别瞎说!”


“妈,秦叔叔如果不来接我们,我们是不是就没地方去了?那晚上我们住哪儿呀?”


“这孩子,净说丧气话!”沈小越不高兴地说,“今天是咱们到加拿大的第一天,要说吉利话,这样咱们家以后才能顺顺利利的,知道吗?”


鲁真真似乎听懂了妈妈的意思,认真地点点头:“嗯,知道了。”


二十分钟后,鲁岩迈着四方步回来了,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。


沈小越憋住笑:“真行!到加拿大头一件事就是上厕所,你就给人家这见面礼?”


鲁岩一本正经:“内急可是头等大事,要不为什么管厕所叫一号呢?对了,我刚才在厕所遇见一人,我刚进去时,他占着厕所间。我着急呀,边拍门边说英语催他。你猜他出来后说什么?他用中文问,你是中国人吧?你说奇怪吧?”


“这有什么奇怪?你长了一张中国人的脸,可不就是中国人嘛。”


“我当时说的是英语,他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日本人?或者韩国人?他肯定是从我的英语发音中判断出来的,可我一直觉得我的英语发音还不错,有点纽约味儿呀。”


“还纽约味儿?我看是海蛎子味儿。”


“海蛎子味儿?”


“你不是海边儿长大的吗?”


“那也比你那北京的糖葫芦味儿英语强。”


说完,两人哧哧地笑起来。


沈小越止住笑:“行了,别贫了。赶紧给秦志勇打电话吧。”


鲁岩应承着走到旁边的公用电话旁,仔细阅读完英文使用说明,确认自己塞入的硬币不会被无情吞噬后,才按照步骤投币拨号。


“喂,请问秦志勇在吗?……什么?打错了?……你听我说。……喂!”


鲁岩还想掰扯,对方却不想和他浪费时间,重复了一句冷冰冰的“打错了”,就把电话挂了。


沈小越焦急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
“他说没这人。”


沈小越一下子紧张起来:“啊?你不是说这号码是他给你的吗?”


“是呀!我先打他手机,手机关机。我又拨了他住处的座机,可是接电话的人说没这人!”鲁岩一脸茫然。


“号码没错吧?”


“绝对没错!前天我还给他打过电话,就是这号码,保证错不了!”


沈小越慌了:“他不会不来了吧?”


“不可能!价钱都谈好了,他有什么理由不来?钱都到手掌心了,他还能让它顺着指头缝漏下去?”


“怎么不可能?他要是突然有急事儿呢?他不来,大不了不挣这几十块,可咱们怎么办?人生地不熟的,带着这么多行李,咱们上哪儿过夜?”


“请问是鲁先生吗?”


一个沉稳浑厚的男中音从背后传来,鲁岩和沈小越顿时明白,接他们的人来了!此时,在他们两人听来,这声音的悦耳程度绝对超过杨洪基的男中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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